達蘭莎拉的怒吼

大家從媒體報導應該都知道最近發生的中共武力鎮壓西藏抗議活動的報導，底下是一位朋友在達蘭薩拉（位於印度，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所寫的文章。在關心總統大選的同時，大家也共同來關心世界上的人權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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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蘭莎拉的怒吼


近日在西藏發生的示威暴動，與中共的武力鎮壓而造成許多死傷的消息，相信台灣已多所報導。在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的印度達蘭莎拉，西藏人民此刻是義憤填膺、人心沸騰、傷痛不已，他們內心最深處、最底層、累積壓抑了數十年對中國政府強烈的不滿、憤怒與仇愾，全都表達在自三月十日西藏暴動紀念日以來，在達蘭莎拉Mcleod Ganj這個小山區（註1），幾乎天天舉行的示威遊行抗議的大力怒吼中，尤其在中共血腥鎮壓藏地和平示威遊行的西藏人之消息，於三月十四日傳來後（註2），這些天的達蘭莎拉，藏人所經營的商店餐廳悉數歇業，藏人的悲憤、抗議、怒吼，更是鎮日響徹雲宵。出家人、在家人以及男女老幼或用力地揮舞著大大小小的西藏國旗，或舉著抗議標旗和中共血腥鎮壓的圖片海報，或綁著、披著、臉上畫著西藏國旗徒手揮拳，他們使出所有的力氣，夾雜著藏語、英語和印度話，憤怒地吼出他們的心聲：西藏獨立！！FREE TIBET！！西藏勝利！！西藏是西藏人的！！中國人滾出西藏！！中國人是屠夫！！STOP KILLING IN TIBET！！（停止在西藏的殺戮！！）西藏人，站起來！！西藏人，勿氣餒！！UNO, WE WANT JUSTICE！！（聯合國組織，我們要正義！！） WE WANT FREEDOM！！達賴喇嘛萬歲！！釋放班禪喇嘛！！WE WANT THE WORLD TO SUPPORT US！！（我們需要世界支持我們！！）

連我在達蘭莎拉、平日安靜而不太感受外界變化的住所，此刻都忽遠忽近地傳來這陣陣的沸騰。抗議隊伍遊行過Mcleod Ganj大大小小的道路。

為了保持在達蘭莎拉生活的單純和避免印度政府刁難而妨礙學習，我在此幾乎不談論政治且不加入任何政治活動（註3）。但此刻在達蘭莎拉，很難不為那聲聲的吶喊和怒吼牽動。這幾天，藏人持續在大昭寺外圍主要道路上進行抗議示威，那情緒沸騰的景象，是我在此所未曾見的，或許也是近二十年來藏人社會規模最大、力道最強的抗議活動。我覺得該做些紀錄。但在對著大聲吶喊的這群藏人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卻感到手軟心酸，甚至為自己什麼也使不上力而只能按快門這件事，心感不安和尷尬，特別是抗議人群中不乏熟悉的臉孔。有些不識藏字（更遑論說英語）的藏族婦女和出家尼師，在臨時惡補後，也不斷舉手吶喊著：WE WANT JUSTICE！！WE WANT JUSTICE！！喊著喊著，眼眶都紅了。這些像未出世面的鄉下人的藏族婦女，平時安分守己，每日做自己的工作，行自己的大禮拜，不知政治為何，而此時，為了死傷的同胞、為了被佔據的家園，他們笨拙地、有點跟不上速度地大聲吶喊著，看了尤其心酸。同時，在道路的另一邊，是已邁入第六天的二十四小時接力馬拉松式絕食靜坐抗議，不管在家、出家，他們分批輪流上陣，從開始約莫40-50來人，到今早的60多位，至傍晚時分，一批約30-40名的藏族中學生，攜著睡墊臥具，加入了這不分日夜的絕食靜坐行列。他們沒有叫喊，除了靜坐抗議，就是念誦經文和持咒。大昭寺的大殿裡，則是以出家人為主的祈福法會；持了三天依 尊者指示的馬頭明王咒和普巴金剛咒後，現在他們不斷反覆持誦以度母為主的經文和咒語。日落後，為數眾多的藏人和一些外國人，即執起以再簡便不過的紙板套住的白色蠟燭，進行燭光示威遊行。路徑始於山區最熱鬧的中心，走過連接大昭寺的長路，再依著　尊者達賴喇嘛住所和寺院所在的小山頭繞了一大圈的塔後，最後終於大昭寺前的廣場，並在此傳達內外界相關訊息，彼此鼓舞激勵，凝聚向心力。在曳曳的燭火中，遊行的隊伍不再喊著各式的口號，他們一再不斷聲高宏亮地唱誦著我們常唸誦的迴向文：勝菩提心珍貴寶，未發起者令發起，已發起者不衰退，祈願輾轉得增上。這一遍又一遍在黑幕中揚起的誦詞，蘊含多少藏人長久以來內心的苦與渴望，與其說是示威，聽來卻更像是一種非常深遠的祈願，祈願回家，祈願在自己的土地上和平自由地安居樂業、修習佛法，更真切地祈願　尊者達賴喇嘛能長久住世，所有眾生都能離一切的苦、得一切的樂而最終証得菩提。

西藏這個篤信佛法的民族，雖本性悍強，卻也因長久以來習佛之故，而得轉化馴順些；歷代以來，更是孕育出無數學識証量皆俱、智慧慈悲雙運的大修行者，以及代代無誤傳承下來的珍貴修行心要與精隨。這個修行傳承最活生生且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我們現今可以親見的　尊者達賴喇嘛。這位謙稱自己只是個孑然一身的平凡和尚的出家人，實際上是一位真誠、正直、謙和、慈悲、幽默、只想眾生不想自己、且真正具備菩提心和証得空性智慧的証量極高的偉大修行者。若要從全世界選出一位可以全然依靠和信任的人──信任他完全無私地只為眾生的利益，而真正有能力引領眾生走向究竟離苦得樂的道路──的話，對我和很多人而言，那非　尊者達賴喇嘛莫屬。藏人公認他為觀世音菩薩之化身（以他的行誼來看，這毫無疑問），有些人認為他已是佛。　尊者帶領藏人流亡海外已近五十載，其中的重擔和艱辛，是還有家可回、有許多自由可享的我們很難很難體會的。針對近日在西藏發生的暴動和武力鎮壓，　尊者在三月十六日的記者會上表示，請國際組織介入調查在西藏的真實情況，並聲稱中國在西藏進行的是一場文化大屠殺。那天中午，　尊者在感冒稍事轉好之際（因　尊者不適之故，稍早一週前未竟的講經因而中途取消），出席在大昭寺舉行的祈福法會。在略帶疲憊和蒼白的面容上，他還是露出一貫真誠開朗的微笑，但這之中，已可聞得沉重肅穆之味。在法會之後隨即進行的記者會上，　尊者對在場的眾多國際媒體做了許多說明，也回答記者的提問。他反駁中共提出他是西藏大規模示威抗議背後主謀之指控（他從未教唆藏人如此做）。他表示，有藏人從西藏安多打電話給他，請求他這次不要勸說他們停止反抗中共、停止示威抗議，　尊者說他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但他也說：I am helpless. (我很無助)。他表示，此刻西藏的狀況，讓他回想起1959年3月在拉薩的暴動（註4）。我想，這一刻，菩提心已真正在心緒中升起的　尊者，一方面看著他的人民死傷可能擴大，一方面看著因煩惱五毒驅使而持續造惡行惡業的中國人，正在累積未來感得惡果的業，他是悲傷而深感無力的。這一幕幕上演的，正像是業果循環的戲碼。

我們應該支持西藏獨立，支持他們有完全行使和保存傳統文化，以及維護西藏生態環境的自由和自治權。這份應該，不單單是為西藏這個國家和民族。西藏擁有最圓滿、最博大精深的佛陀顯密教法與傳承，佛法修心與最究竟離苦得樂的精髓與要義，一直持續透過　尊者達賴喇嘛和許許多多藏族的上師和修行人廣傳至東西方無數的國度，並深深觸動多少人往轉修心與精神領域的探索。即便不識佛法、不許宗派，但每個人總深深期望獲得真正的快樂和內心真正的寧靜，而佛法教導的正是如何達到這個目的的法門。我們難道不應該全力支持西藏人回到他們的家園，讓他們被自己的土地重新滋養，讓佛法再在西藏這塊淨土重新生根茁壯，讓藏人能在自由無慮的空氣中，專注持續地保存這份能為全人類享有、能真正帶來和平、並能利益一切眾生的珍貴資產──佛法？一旦維繫藏傳佛法傳承的支柱──藏人，特別是藏族僧團和修行人──因粗暴的政治力而逐漸隕落，最完整圓滿的解脫與成佛的教法也就踏上它逐漸失根與消殞的路途了。保存維護這份世界與人類資產的力量在藏人手上，也在你我的手上。

更何況，面對中國政府時，台灣人的處境和西藏人很類似，不是嗎？

2008/3/20於印度達蘭莎拉

註：
1. "達蘭莎拉"所涉的幅員較大，包括　尊者達賴喇嘛所駐錫的叫Mcleod Ganj的小山區(Upper Dharamsala)，以及離其半小時路程的下達蘭莎拉(Lower Dharamsala)。我們一般在台灣或外國人口中所說的達蘭莎拉，其實指的是Mcleod Ganj，也就是大部分藏人與外國學習者和觀光客，所客住和活動之地。
2.中共鎮壓藏人的消息遭中共全面封鎖，西藏各地鎮壓與藏人死傷的情況很難獲知，尤其是拉薩，媒體進不去、出不來，封鎖線更幾乎是滴水不漏。有限的消息都是靠藏地（絕多數來自安多區）的藏人以電話告知在印度和海外的藏人，圖像則是他們用行動電話等簡單的照相器材，越過中共網路的封鎖線用e-mail傳至達蘭莎拉的。如此陸續獲得的消息是：中共陸續派遣大批軍隊和坦克車進駐拉薩，每個路口都有軍人守著，拉薩進入戒嚴；電話中不斷聽到槍聲；中共雖然設下3月17日半夜12點為示威藏人自首而可得既往不究的期限，然事實上，中共自3月15日起，即挨家挨戶搜索，見有壯丁，一律抓走，目前下落尚不明；在拉薩遭血腥鎮壓的藏人，在憤怒的情緒下破壞、火燒中共軍車和中國人所經營之商店，拉薩滿城煙火；3月16日止，藏人有80-100人死於中共的槍下，肚破腸穿等血淋淋的照片陸續張貼在Mcleod Ganj大昭寺外圍的牆上。3月19日的報導說已有數百藏人身亡；各地皆有為數不少的藏人男性無故失蹤，有些說是去市場買個東西，就從此沒再進家門，這些藏人被懷疑是遭中共逮捕；拉薩市的藏人，在數日的暴動及接著的戒嚴下，足不能出戶，外頭也幾乎沒食物可買，已面臨即將斷炊之境。其他還有許多狀況無法在此逐一細說。
3. 前幾天一些外國人因加入藏人在印度另一城市的"遊行到西藏"的示威，遭印度政府逮捕，不但遣返出境，且列入黑名單，以後不得再入境印度。
4. 1959年3月10日中共軍方邀請當時年僅二十多歲的　尊者達賴喇嘛至中共軍方看戲，西藏人懷疑擔心這是中共要企圖綁架他們精神領袖的詭計，於是為數成千上萬的藏人，在當時　尊者所在的夏宮──諾布林卡──外，聚集成一道巨大的人牆，阻止　尊者赴會。自此，藏人與中共對峙，然中共陸續派兵，3月20日雙方正式開打，在藏人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共軍不斷砲轟、掃射，至3月22日午後，在人數、火力比例懸殊的劣勢下，拉薩失守，這三天的戰火中，約一萬至一萬五千名藏人身亡，平均五名共軍殺死一名藏人。隨後的半年中，共累計有八萬六千名藏人（多為男性）死於中共的武力下，並有六千座寺院遭摧毀。　尊者在內從的安排下，於3月17日喬裝成持槍軍人，在宮外一片躁亂之際，連同眷屬隨從秘密逃離諾布林卡，並在四千名藏軍一路的護衛下，踏上離鄉赴印流亡的漫漫長路。